文/袁爵爷
　　 赵老太端着一碗肉汤，敲开我的门，对我说：“该是时候喝汤了。”
　　1，
　　 国庆放长假，7天。
　　 我们四个外地来此读书的小子没有回家，相约一起出去玩，李志刚、杜威威、马勇和我。
　　 筑城市出去20公里，有一个森林公园。我们四个在里面转了以圈，发现没有什么可以玩的。
　　 “旅馆太潮。餐馆又肮脏不堪，连看着都恶心，谁还能吃得下去饭。”李志勇抱怨说。
　　 “鬼都不愿意呆在这里。”杜威威说。
　　 “反正我市不愿意再在这里多待片刻了。”马勇附和说。
　　 “可是出都出来了，总不会就这么回去吧，还有几天呢。”李志勇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。
　　 “我有一个好的提议。”杜威威说。
　　 “什么提议？”我问。
　　 "我们到附近大山里，找一户农民家住下来，过几天的农家日子，走的时候给他们一点钱，这样既省钱又有趣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。
　　 我们四个来到森林公园大门口，远远看见几个跑摩托车的在那里聊天。他们在等客。
　　 李志勇走上前，跟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瘦个子搭讪，说了我们的想法。
　　 “这附近方圆几十里没有我不了解的地方，你们问我算是问对人了。”瘦个子一听，瞥了一眼我们，伸出四个手指头，说，“四个人？给50块钱吧。”
　　 李志勇还想讨价还价。
　　 “50块，一分也不能少。”瘦个子不答应。
　　 “成。”李志勇点头。
　　 瘦个子随即又喊来一辆摩托车，说了声大水沟，载着我们四个就往大水沟开去。
　　 起先路还有些平坦，可越到后来越颠簸。好在两人都是跑路的行家，终于成功安全将我们送到赵老太家的大门口。
　　 赵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，
　　 她有点聋。
　　 瘦个子又喊又比画地弄了好半天才终于把事情说清楚。
　　 赵老太大声对我们说：“你们想住几天就住几天，至于钱嘛，给多少都行。”
　　 就这样，我们在赵老太家住了下来。
　　 这是一座南方常见的老式瓦房，一共有四间，中间较为宽敞的房间是正屋，里面正正规规地摆着一具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 李志勇和马勇两个大男生睡一间，我和杜威威睡在一起。
　　 赵老太领我们看房子，一路上她走在我的身后，细细打量我。我能够感觉到，她的一双眼睛，怪怪的。
　　 “这被子晚上睡起来会不会冷？”杜威威拎了拎被子，很薄，也很干净。
　　 赵老太依然瞪着我，不说话。
　　 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赵老太突然开了口。
　　 “什么？”我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。
　　 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赵老太重复说。
　　 “20。”
　　 “20……”赵老太喃喃地说，“如果我的闺女还在的话，她今年也该有20岁了，她和你一样，有着长长的乌发，恐怕她也和你一样读大学了。”
　　 我一愣。如果我没有记错，瘦个子没有告诉她，我们是学生，我们也没有说给她听。她是怎么知道的？
　　 收拾完房子，已经接近黄昏。
　　 赵老太做了晚上的饭菜。
　　 西红柿炒鸡蛋，鸡蛋自己鸡下的；蒜苔炒肉，肉是自己养的；宫爆茄子，茄子是自己种的，还有一个汤，一个肉汤。
　　 最后端上来的是肉汤。汤还在门外，我们便已经闻到扑鼻的满香，一股奇异的飘香惹得人心猿意马。
　　 “这是什么汤？怎么这么香。”马勇迫不及待地用汤匙打捞，捞起来几块肉屑。
　　 我们都没有见过这种肉。
　　 “猪肉？”我想。
　　 “不是猪肉。”李志刚肯定地说。
　　 “鸡肉？”杜威威和我一样思想匮乏。
　　 “也不是鸡肉。”赵老太淡淡地说。
　　 “哇！好鲜！”马勇呷了一口肉汤，果然很味美。
　　 “这肉绝不是……对，野味，一定是野味，想不到今天我竟然吃到野味了。”马勇大喊大叫。
　　 野鸡？不是。
　　 野兔？不是。
　　 野猪？不是。
　　 ……
　　 我们四个绞尽脑汁，纷纷猜测肉是什么肉，可赵老太由始至终保持缄默，直到我问她。
　　 “婆婆，这到底是什么肉？”
　　 “如果我告诉你，人肉，你相信吗？”我一怔，赵老太开玩笑似地说，“这汤是我专门为你而煮的。”

2，
　　
　　吃过晚饭，我们四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赵老太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　　
　　“杜微微，你说我和李志刚谁更帅气？”马勇望着满天的星辰，突然扭头猛地甩了额前的一缕刘海，如同抽筋一般。
　　
　　马勇和李志刚都对杜微微有意思，属于单相思的那种。
　　
　　“我认为你比他帅得多了。”杜微微开玩笑地说。
　　
　　马勇一点也不帅气，1米5的个子却有180斤，倭冬瓜一个。
　　
　　“真的？”马勇瞪大了眼睛，“你要找男朋友，如果在我和他之间选择，你会选择谁做你的男朋友？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瞥了一眼李志刚，说：“我一个都不会选择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马勇和李志刚异口同声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突然不说话了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河流的方向。
　　
　　院子的前方有一条河流。河流完全被黑暗所笼罩，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发出诡异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见杜微微没有反应，李志刚有些坐不住了，尴尬地咳嗽两声，悻悻地系上鞋带走进屋子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表情变得奇怪起来，瞳孔逐渐扩散、放大......
　　
　　一团白色的影子，披着长发，直直地朝着河中心走去，像个迷失方向的幽灵，直到最后的乌发也消失在水下。河面只剩下一个一个不断向外扩大的水圈。
　　
　　如果当时我看杜微微的眼睛，我一定能够通过她黑色的眼珠子看到上面的一幕。可惜我没有，当我发现她的不对劲时，第一本能使我也去望那河流。我什么也没有看见，只是隐隐地听到水流动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没有杜微微加入的聊天阵容，马勇感到很无趣，又坐了两分钟，才拍拍屁股也回屋子睡觉。
　　
　　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杜微微。
　　
　　整个夜空浸淫在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。
　　
　　霍——霍——霍——
　　
　　正屋的位置突然传来霍霍磨刀的声音。我想到了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
　　“回去睡觉吧。”磨刀的声音响起的刹那，杜微微的面孔拧了一下，来不急让我察觉，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她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，兀自走进屋子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“要关灯吗？”杜微微躺在床上，目光呆滞地盯着发晕的钨丝灯泡。
　　
　　我伸手拉电灯开关。
　　
　　“不——”杜微微猛地按住我的手，我发现她竟然在哆嗦，“别关灯，就让它这么开着，我害怕。”
　　
　　我一愣。以前在学校，杜微微大半夜地敢拉着三个男生，马勇、李志刚和她的表弟一起夜逛坟地，说是寻找刺激。结果三个大男生被吓得屁股尿流地滚回来，她却像个没事人又在坟地里坐了半个小时。回来后她足足嘲笑三人好几天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。
　　
　　“我看见她了。”杜微微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我不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，她站在马勇的背后，虽然我没有见过她，但我却认得她，她是赵老太的女儿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打正屋经过，看见里面躺着一具黑压压的棺木，直挺挺地像具死尸。棺木上帖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　　
　　一个女人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忽然有些害怕起来，感觉有个人贴在她的后脊梁呼呼地吹着冷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。
　　
　　“闺女，马上就要吃饭了，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。”杜微微回头，迎上赵老太毫无表情的脸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两手捧着一只专门盛汤的大碗。
　　
　　“婆婆，她是......”杜微微有些沙哑地指着棺木上的照片。
　　
　　“她啊，我的女儿，”赵老太淡淡地说，“已经死有两年了，她死的时候只有18岁。”
　　
　　18+2！
　　
　　“你是不是觉得她和你们当中的某个人很相像？”赵老太嘶嘶地冷笑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赵老太已经走了出去。接着，厨房里传来霍霍磨刀的声音。

 

“她看见我看她，对我笑了笑，然后转身朝着河的中心走去，直到水连她最后的头发也淹没。”杜微微惨然地笑，“她走得那么坦然，就好像自杀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女儿死于自杀。
　　
　　屋子静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灯泡森然地照在我们两人的身上。
　　
　　片刻的沉默之后，杜微微平静地说：“我会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
　　正屋里的棺木发出诡异的黑幽幽的亮光。
　　
　　“永远地留在这个地方。”

3，
　　
　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才刚刚照到我的床上，我便醒了。我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。突地，我伸出去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中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见了，和我同床共枕的杜微微不见了，而我竟然毫不知觉。被窝里只有我一个人的体温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是个大懒虫，向来太阳不晒到屁股是绝对不会起床的。
　　
　　我穿上衣服到院子里找她，心想她可能正在洗脸。可是，院子里依然没有她的踪影。想到昨天晚上她古怪的举止，我开始慌张了，生怕她遭遇到什么不测。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她。
　　
　　当我找到厨房的时候，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如我的鼻腔。
　　
　　肉汤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正往灶里添柴禾。
　　
　　她在煮肉汤。
　　
　　“你醒了。”赵老太发现我，淡淡地一笑，“我正在为你煮肉汤，你回去在多睡一会吧，等肉汤煮好了我叫你。”
　　
　　她竟然说你而不是你们！
　　
　　杜微微、马勇、李志刚、我，四个人。
　　
　　“我在找杜微微。”我故意避开她的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杜微微？和你睡在一起的那个女生？”
　　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“哦，她已经回去睡觉了。”
　　
　　我一愣。她根本就不在床上，否则我也不会到处找她了。
　　
　　“她刚刚回去。这个孩子，一大早起来说要帮我煮肉汤，要不是我催她回去休息，她现在还在这里呢。”赵老太咯咯地笑。
　　
　　我再一愣。
　　
　　我回到屋子，杜微微果然躺在床上，而且已经睡着了，好像她刚才经历了梦游又回来。地上有两三个带着柴禾燃烧过后的灰烬的脚印。是杜微微留下的。
　　
　　她刚才真的去过厨房？
　　
　　待我简单洗漱完毕，马勇和李志勇也起床了，只有杜微微姗姗来迟，她起床的时候肉汤刚好煮好。杜微微贪婪地吮吸了一口肉汤的香气，说：“哇！真香。婆婆，你的手艺真不赖，煮的肉汤都这么别致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只含笑不语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摇晃着身子走了出去。
　　
　　“微微，这肉汤也有你一半的功劳。”望着赵老太离去的背影，我对杜微微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她？”马勇睁大了眼睛，“你别逗了，谁不知道微微在家里是千金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，养尊处优的，这肉汤和她八竿子打不着，怎么会有她一半的功劳呢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别这样说，马勇。”我瞪了一眼马勇，“婆婆亲口跟我说的，肉汤是她和微微一起煮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？！”杜微微指着自己的鼻头，一脸的茫然。
　　
　　“不是你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什么也没有做啊！”杜微微摇头，“我一直都在床上睡觉，倒是你，起得很早。”
　　
　　我忽然想到了梦游这么一个恐怖的字眼。
　　
　　“是不是你记错了，或许是你梦——游？”李志刚一字一顿地念出梦游两个字。
　　
　　我一怔，究竟梦游的是谁？是我，还是杜微微？
　　
　　肉汤，真香。

骄阳似火，炙烤着我们四个大汗淋漓不止。马勇和李志刚脱光了膀子仍喊好热。最后两人都将目光投向河流，蠢蠢欲动。
　　
　　“不如我们到那河里面去溜达溜达？”马勇舔着干燥的嘴唇。
　　
　　“废话，就算你不说，我都会去的。”李志刚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好啊！”虽然身为女人，但也无法抗拒热，我也很赞同他们的建议。
　　
　　“微微，你去吗？”马勇丝毫不放过献殷勤的机会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望了一眼河流，面色变得异常的苍白，嗫嚅地说：“我不去了，你们三个去吧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怎么行？既然我们四个一起来，有泳自然也一起去。”李志刚大声地说。
　　
　　“就是就是。”马勇随声附和。
　　
　　“我惧怕那河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该不是不会水吧，”马勇升长了脖子，“不过不打紧，有我和李志刚两个护花使者在，我们不会让你沉水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也可以不下水，在岸边玩玩水也要比在这里凉快。”李志刚说。
　　
　　昨天晚上的事他们毫不知情，他们不知道杜微微惧怕什么，只有我知道，她怕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女子。
　　
　　河里有人，溺水而死的人。
　　
　　最后杜微微扛不住两人的劝说，终于答应一起前往。
　　
　　下河的只有三个人。我的胆量比较小，只敢在岸的附近游。杜微微一看见水就哆嗦得厉害，满脸写着惶恐不安。马勇和李志刚在河里如鱼得水，痛快得怪叫连连向河的对岸游过去。
　　
　　两人穿着裤衩上了对岸，哧溜一下窜进草丛便不见了踪影。很快他们又蹦了出来，手里好像多了一块什么东西，由于离得远，我并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们猜猜我和李志刚找到了什么。”马勇将手藏到背后，神神秘秘的，一上岸便直嚷嚷。
　　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我好奇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叫你猜你就猜。”李志刚诡谲地一笑。
　　
　　“我猜不出来。”我老实地回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也摇头表示不知道。
　　
　　“你伸出手来，我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。”马勇阴笑。他这话是对杜微微说的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知道他有诈，加上好奇，她乖乖地伸手出去。
　　
　　马勇将那东西放到杜微微的手心。杜微微一看，差点吓得魂飞魄散，尖叫一声，如同被蛇咬了一下，将手里那东西甩得远远的。
　　
　　那东西不是东西，是一根骨头，狗的大腿骨，惨白惨白的。
　　
　　看到杜微微吓到如此田地，马勇和李志勇笑得人仰马翻，他们终于报了上次在坟地的“一箭之仇”。
　　
　　“你猜我们刚才发现了什么。”马勇捧着发疼的肚子。
　　
　　这话是问我的。
　　
　　“死狗。”我翻着白眼，除了死狗，他们还能发现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告诉你，我们看见一座坟。”
　　
　　在这个世界上，坟墓何止有千万，偶尔发现一座坟墓也不可能值得如此大惊小怪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梦也想不到吧，这座坟竟然埋在一个山洞里。”
　　
　　山洞。坟。
　　
　　“那坟是不是没有墓碑。”杜微微突然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马勇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　　
　　“那坟是空的。”杜微微喃喃地说。

 

4，
　　
　　不可或缺，晚饭有一道菜仍然是肉汤。
　　
　　浓浓的香气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肉汤里的肉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好像变了。”杜微微一直奇怪地盯着我，好像我的脸上长了花一样。
　　
　　“是吗？变漂亮了还是变丑了。”我笑说。
　　
　　“你变得很像一个人。”
　　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
　　“赵老太的女儿。”杜微微咬牙一字一顿地说。
　　
　　“确实有点像。”李志刚一本正经地说。
　　
　　马勇也点头说像。
　　
　　一股冷汗自脚底迅速窜到我的脑门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真的变了，变成另外一个人。”李志刚皱眉。
　　
　　“扑哧——”马勇再也忍不住，大笑了起来，“你们别吓小岩了。赵老太的女儿长什么模样我们逗不知道，你怎么知道小岩像她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见过。”
　　
　　我相信杜微微见过赵老太的女儿，棺木上的照片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身体里有她的身影。”杜微微说。
　　
　　我端着肉汤的手硬在半空中，我忽然想起来，今天赵老太看我的眼神很古怪。难道就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她女儿的身影？
　　
　　这顿晚饭我吃得有些兴趣索然，满脑子的总萦绕着两个尚未解开的谜：我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？昨天晚上梦游的人到底是谁？
　　
　　我有意无意地朝正屋投去目光，只有黑压压的棺木发出诡异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一放下碗筷就直说困得慌，早早就回屋睡觉去了。只留下马勇、李志刚和我。我趁着马勇上厕所的空隙，悄悄对李志刚说：“你想不想知道我和杜微微究竟是谁在梦游？”
　　
　　“当然想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今天晚上，我们谁也别睡觉，保持清醒，只要杜微微稍有行动，我就马上来叫你，敲门三声为信号。”我竖起三个手指头，“你千万不要睡着了，记住我们的约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约定啊？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？”马勇上完厕所回来，听到我说的话，谢天谢地，他只听到最后半截，否则他一定会用此事像杜微微献殷勤的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我一看表，已经过了12点。杜微微躺在我的身旁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　　
　　难道是我错了？我开始有些动摇，相信梦游的人就是我，但我还是不敢就此睡去。这时，屋门轻轻打开。我看见一条被淡淡的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。
　　
　　是她！
　　
　　赵老太绕过门，朝床上的我们走过来，她的脚步如此之轻，以至于我大气都不敢出一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埋下头来，几乎贴到我的脸上，我赶紧闭上眼睛。
　　
　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目光柔软地望着我、打量我，对着我的耳根呼呼地吹着气。
　　
　　几分钟过后，赵老太将头移到杜微微，咬着她的耳朵说：“闺女，起来陪我玩会扑克吧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动了。她轻轻地解开被窝，像是怕吵醒我，然后穿上鞋和赵老太出了门。
　　
　　两人刚出门，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，看见他们朝正屋走去。我不再犹豫，直奔李志刚的屋子。可当我来到他们的屋子时，听到的却是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他们两个睡着，雷都打不动。
　　
　　我取消叫醒李志刚的想法。

正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和杜微微相对坐在一起，桌子上放着一盒尚未开启的扑克和一把菜刀。棺木的则点着一支红烛，红烛已经燃烧掉了一半。烛光映得两人的影子影影绰绰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们今天到过河的对面？”赵老太问。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看见，过去的是马勇和李志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他们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坟，一座葬在山洞里的坟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是不是跟他们说那坟是空的？”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很好，你做得很好。你知道那坟里葬的是谁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里面葬的是我的女儿，不过我又把她挖出来，放到一具黑色的棺木里了。”
　　
　　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
　　“那年她18岁，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。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说她不想读书，因为她喜欢上了小强，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。她要和他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我躲在门后，赵老太的背后，以杜微微坐的位置，她正好可以看见我，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我，我发现她的双目痴痴呆呆的，好像受到了什么催眠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同意，她就要自杀，还说死也要和小强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她穿着白色的睡裙，在一个无人的夜晚，走进了院子外面的那条河。
　　
　　“我把她葬到山洞里，目的就是不希望那个疯子找到她。但后来我想这样还是不妥当，于是我把她挖出来，放在家里。我日监夜守着她，看她怎么和小强在一起。”赵老太突然发出咯咯的笑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脸无表情，好像正在听一个不关自己的童话故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站起身，拿起桌子上的菜刀，走到棺木旁，从下面掏出一颗磨刀石，霍霍地磨刀。
　　
　　菜刀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恐怖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“天要亮了，我马上要煮肉汤给小岩吃，你到院子外面抱些柴禾到厨房吧。”赵老太一边磨刀一边说。
　　
5,
　　
　　“微微——”杜微微从我的身旁经过，让然没有看见我，她连我的叫喊也全无反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抱起一捆柴禾直愣愣走进厨房，不再出来。
　　
　　几分钟过去，赵老太磨好了刀，用手指试菜刀的锋芒，锋利，很满意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吃力地掀开棺木盖子，伸手进去似乎在找什么。
　　
　　然后，她的手里多了一件东西。
　　
　　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口。
　　
　　一块森白的骨头。人的大腿骨。
　　
　　我扶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。赵老太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刀刮骨。大腿骨在她的手里一点一点变成盘子里的粉末。
　　
　　完了，赵老太端着盘子从另外一道门直接进了厨房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站在灶旁。
　　
　　“闺女，你回去休息吧，剩下的事情我老人家自己做就可以了。”赵老太点燃灶火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直勾勾回屋子。
　　
　　水开了，赵老太往锅里倾倒刚刚刮下来的粉末，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咒语。
　　
　　顿时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孔。
　　
　　肉汤！
　　
　　我转身飞快地逃离，还没有进屋门，我的手便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按住，我一看是李志刚。
　　
　　一见到是他，我的心里定了许多。我张了张口，干涩的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
　　“你梦游，”李志刚大声直叫，“小岩，你果然梦游。”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刚才去了哪里？”杜微微满脸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，问我。
　　
　　“是您......”我的心忽然“咯噔”一下掉进极冷的冰窟窿。在正屋的时候，我亲眼明见杜微微身上穿着白色的睡裙，而不是此刻她身上的粉红色的睡裙。忽然我才记起，杜微微从来都没有白色的衣服，连袜子也没有，因为她讨厌白色。同样，她的脚上穿的鞋也是干干净净的，丝毫没有柴禾的痕迹，不像我，满脚是灰。
　　
　　梦游的是谁？我更为迷糊了。
　　
　　“该是时候喝汤了。”赵老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汤站在屋外，淡淡地说。

 

6，
　　
　　我病了，突然发烧，躺在床上浑身软得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。就在我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，杜微微却不愿意和我同睡一张床，她说我全身滚烫，像一块燃烧的炭烧得人难受。其实，杜微微对我隐瞒了一件事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再来看望我，马勇和李志刚也没有出现，他们好像空气一样消失了。我不知道杜微微和谁睡在一起，也不知道她谁在哪个屋子。我知觉模糊，一团矮小的身影每天按时出现在我的床边，早中晚三次。她会说些稀奇古怪的话，似乎喃喃自语，也好像母亲对久别重逢的女儿的思念。
　　
　　每次她来，我便会闻到一股奇异人而熟悉的香气。
　　
　　“喝一点汤吧，喝了汤你就会好起来的。”赵老太盛上一碗肉汤，轻轻吹走热气。
　　
　　不要！本能使我推开她的手，但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一点力气也没有，此时的反抗显得那么可笑。
　　
　　肉汤经由我干燥的嘴唇流到我的嘴里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颤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，她喂我汤，我看见白布上浸染了一种令人眩晕的颜色。
　　
　　肉汤，真香。
　　
　　却是这样的肉汤让我感到不寒而栗，我突地睁大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我说得不错吧，你喝了汤果然看起来好多了。”赵老太嘿嘿地发笑，“起来陪我完会扑克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站起身，穿上鞋，同她走出屋子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蹒跚脚步在前面带路。我们来到正屋。黑压压的棺木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点燃一根新买来的红烛。
　　
　　我和赵老太围桌而坐，桌上摆放着一把菜刀。赵老太从怀里掏出一盒没有打开过的扑克，也放到桌上，说：“以前你最喜欢缠着我，要我陪你玩扑克了。”
　　
　　纠缠她的是她的女儿。
　　
　　“可你老是输，”赵老太一边洗扑克，一边淡淡地说，“我知道你这么做是让我高兴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洗了一遍又一遍，当她洗到第三遍的时候，远方的鸡叫了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抬头望了一眼门外，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天亮了，该是时候给你煮肉汤了，你到院子去抱些柴禾到厨房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抱起一捆柴禾往厨房里送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拿起菜刀，走到棺木旁......
　　
　　一盏茶的功夫，赵老太端着一盘粉末，往锅里添了一瓢水，生起火。
　　
　　“帮我削点萝卜怎么样，我的手有些不方便。”赵老太扬扬她的左手。说着，她将一根萝卜放到砧板上。
　　
　　我拿起菜刀，开始削萝卜。
　　
　　我一刀切下去，萝卜竟然流出奇怪的液体，热乎乎的，而我丝毫不感到奇怪，拿液体有一种独特的魔力，它的味道使我变得愈发疯狂，我狂刀乱舞。

一刀。
　　
　　再一刀......
　　
　　砧板上很快多了一大堆萝卜皮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在做什么？”杜微微突然站在厨房门口，她的身后是马勇和李志刚，俱是一脸的惶恐。
　　
　　我一个激灵醒来，看见我的手里斤斤握着一把正在滴血的菜刀。
　　
　　“这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我茫然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问你自己吧。”马勇冷言。
　　
　　“我刚才好像帮婆婆削萝......”我猛地定住，砧板上堆着的哪里是什么萝卜皮，分明是肉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肉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捏着自己的右手腕，血依然流淌不止，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。
　　
　　“你企图谋杀。”马勇和李志刚窜出来，扶起险些摔倒的赵老太。
　　
　　“我......”我百口莫辩。
　　
　　“不关她的事，是我让她这么做的。”赵老太推开马勇和李志刚，怎奈她的身体太虚弱了，如何能推开两个年轻力壮的他们，“我要煮肉汤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的女儿死了，可我一直见到她，感觉她就在我的身边。那天小瘦个送你们来我家，我就发现你们两个跟我的女儿长得很像。”赵老太盯着我和杜微微，“你们的身体里有她的影子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
　　
　　“以前，我经常梦见她，她对我说，只要把她的骨头和我的肉一起熬煮成肉汤，给和她长得像的人喝下去，那人就会变成她，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。”赵老太双目熠熠生光，“你，就要来陪我了。”
　　
　　是我，也是杜微微。
　　
　　7，
　　
　　赵老太疯了，她因为思念女儿成疾，刮女儿的骨和割自己的肉煮成肉汤给所有人喝，因为她坚信，有一天，女儿会回到她的身边。
　　
　　不是吗？

文/袁爵爷
　　 赵老太端着一碗肉汤，敲开我的门，对我说：“该是时候喝汤了。”
　　1，
　　 国庆放长假，7天。
　　 我们四个外地来此读书的小子没有回家，相约一起出去玩，李志刚、杜威威、马勇和我。
　　 筑城市出去20公里，有一个森林公园。我们四个在里面转了以圈，发现没有什么可以玩的。
　　 “旅馆太潮。餐馆又肮脏不堪，连看着都恶心，谁还能吃得下去饭。”李志勇抱怨说。
　　 “鬼都不愿意呆在这里。”杜威威说。
　　 “反正我市不愿意再在这里多待片刻了。”马勇附和说。
　　 “可是出都出来了，总不会就这么回去吧，还有几天呢。”李志勇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。
　　 “我有一个好的提议。”杜威威说。
　　 “什么提议？”我问。
　　 "我们到附近大山里，找一户农民家住下来，过几天的农家日子，走的时候给他们一点钱，这样既省钱又有趣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。
　　 我们四个来到森林公园大门口，远远看见几个跑摩托车的在那里聊天。他们在等客。
　　 李志勇走上前，跟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瘦个子搭讪，说了我们的想法。
　　 “这附近方圆几十里没有我不了解的地方，你们问我算是问对人了。”瘦个子一听，瞥了一眼我们，伸出四个手指头，说，“四个人？给50块钱吧。”
　　 李志勇还想讨价还价。
　　 “50块，一分也不能少。”瘦个子不答应。
　　 “成。”李志勇点头。
　　 瘦个子随即又喊来一辆摩托车，说了声大水沟，载着我们四个就往大水沟开去。
　　 起先路还有些平坦，可越到后来越颠簸。好在两人都是跑路的行家，终于成功安全将我们送到赵老太家的大门口。
　　 赵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，
　　 她有点聋。
　　 瘦个子又喊又比画地弄了好半天才终于把事情说清楚。
　　 赵老太大声对我们说：“你们想住几天就住几天，至于钱嘛，给多少都行。”
　　 就这样，我们在赵老太家住了下来。
　　 这是一座南方常见的老式瓦房，一共有四间，中间较为宽敞的房间是正屋，里面正正规规地摆着一具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 李志勇和马勇两个大男生睡一间，我和杜威威睡在一起。
　　 赵老太领我们看房子，一路上她走在我的身后，细细打量我。我能够感觉到，她的一双眼睛，怪怪的。
　　 “这被子晚上睡起来会不会冷？”杜威威拎了拎被子，很薄，也很干净。
　　 赵老太依然瞪着我，不说话。
　　 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赵老太突然开了口。
　　 “什么？”我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。
　　 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赵老太重复说。
　　 “20。”
　　 “20……”赵老太喃喃地说，“如果我的闺女还在的话，她今年也该有20岁了，她和你一样，有着长长的乌发，恐怕她也和你一样读大学了。”
　　 我一愣。如果我没有记错，瘦个子没有告诉她，我们是学生，我们也没有说给她听。她是怎么知道的？
　　 收拾完房子，已经接近黄昏。
　　 赵老太做了晚上的饭菜。
　　 西红柿炒鸡蛋，鸡蛋自己鸡下的；蒜苔炒肉，肉是自己养的；宫爆茄子，茄子是自己种的，还有一个汤，一个肉汤。
　　 最后端上来的是肉汤。汤还在门外，我们便已经闻到扑鼻的满香，一股奇异的飘香惹得人心猿意马。
　　 “这是什么汤？怎么这么香。”马勇迫不及待地用汤匙打捞，捞起来几块肉屑。
　　 我们都没有见过这种肉。
　　 “猪肉？”我想。
　　 “不是猪肉。”李志刚肯定地说。
　　 “鸡肉？”杜威威和我一样思想匮乏。
　　 “也不是鸡肉。”赵老太淡淡地说。
　　 “哇！好鲜！”马勇呷了一口肉汤，果然很味美。
　　 “这肉绝不是……对，野味，一定是野味，想不到今天我竟然吃到野味了。”马勇大喊大叫。
　　 野鸡？不是。
　　 野兔？不是。
　　 野猪？不是。
　　 ……
　　 我们四个绞尽脑汁，纷纷猜测肉是什么肉，可赵老太由始至终保持缄默，直到我问她。
　　 “婆婆，这到底是什么肉？”
　　 “如果我告诉你，人肉，你相信吗？”我一怔，赵老太开玩笑似地说，“这汤是我专门为你而煮的。”

2，
　　
　　吃过晚饭，我们四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赵老太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　　
　　“杜微微，你说我和李志刚谁更帅气？”马勇望着满天的星辰，突然扭头猛地甩了额前的一缕刘海，如同抽筋一般。
　　
　　马勇和李志刚都对杜微微有意思，属于单相思的那种。
　　
　　“我认为你比他帅得多了。”杜微微开玩笑地说。
　　
　　马勇一点也不帅气，1米5的个子却有180斤，倭冬瓜一个。
　　
　　“真的？”马勇瞪大了眼睛，“你要找男朋友，如果在我和他之间选择，你会选择谁做你的男朋友？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瞥了一眼李志刚，说：“我一个都不会选择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马勇和李志刚异口同声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突然不说话了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河流的方向。
　　
　　院子的前方有一条河流。河流完全被黑暗所笼罩，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发出诡异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见杜微微没有反应，李志刚有些坐不住了，尴尬地咳嗽两声，悻悻地系上鞋带走进屋子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表情变得奇怪起来，瞳孔逐渐扩散、放大......
　　
　　一团白色的影子，披着长发，直直地朝着河中心走去，像个迷失方向的幽灵，直到最后的乌发也消失在水下。河面只剩下一个一个不断向外扩大的水圈。
　　
　　如果当时我看杜微微的眼睛，我一定能够通过她黑色的眼珠子看到上面的一幕。可惜我没有，当我发现她的不对劲时，第一本能使我也去望那河流。我什么也没有看见，只是隐隐地听到水流动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没有杜微微加入的聊天阵容，马勇感到很无趣，又坐了两分钟，才拍拍屁股也回屋子睡觉。
　　
　　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杜微微。
　　
　　整个夜空浸淫在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。
　　
　　霍——霍——霍——
　　
　　正屋的位置突然传来霍霍磨刀的声音。我想到了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
　　“回去睡觉吧。”磨刀的声音响起的刹那，杜微微的面孔拧了一下，来不急让我察觉，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她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，兀自走进屋子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“要关灯吗？”杜微微躺在床上，目光呆滞地盯着发晕的钨丝灯泡。
　　
　　我伸手拉电灯开关。
　　
　　“不——”杜微微猛地按住我的手，我发现她竟然在哆嗦，“别关灯，就让它这么开着，我害怕。”
　　
　　我一愣。以前在学校，杜微微大半夜地敢拉着三个男生，马勇、李志刚和她的表弟一起夜逛坟地，说是寻找刺激。结果三个大男生被吓得屁股尿流地滚回来，她却像个没事人又在坟地里坐了半个小时。回来后她足足嘲笑三人好几天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。
　　
　　“我看见她了。”杜微微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我不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，她站在马勇的背后，虽然我没有见过她，但我却认得她，她是赵老太的女儿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打正屋经过，看见里面躺着一具黑压压的棺木，直挺挺地像具死尸。棺木上帖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　　
　　一个女人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忽然有些害怕起来，感觉有个人贴在她的后脊梁呼呼地吹着冷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。
　　
　　“闺女，马上就要吃饭了，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。”杜微微回头，迎上赵老太毫无表情的脸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两手捧着一只专门盛汤的大碗。
　　
　　“婆婆，她是......”杜微微有些沙哑地指着棺木上的照片。
　　
　　“她啊，我的女儿，”赵老太淡淡地说，“已经死有两年了，她死的时候只有18岁。”
　　
　　18+2！
　　
　　“你是不是觉得她和你们当中的某个人很相像？”赵老太嘶嘶地冷笑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赵老太已经走了出去。接着，厨房里传来霍霍磨刀的声音。

 

“她看见我看她，对我笑了笑，然后转身朝着河的中心走去，直到水连她最后的头发也淹没。”杜微微惨然地笑，“她走得那么坦然，就好像自杀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女儿死于自杀。
　　
　　屋子静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灯泡森然地照在我们两人的身上。
　　
　　片刻的沉默之后，杜微微平静地说：“我会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
　　正屋里的棺木发出诡异的黑幽幽的亮光。
　　
　　“永远地留在这个地方。”

3，
　　
　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才刚刚照到我的床上，我便醒了。我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。突地，我伸出去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中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见了，和我同床共枕的杜微微不见了，而我竟然毫不知觉。被窝里只有我一个人的体温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是个大懒虫，向来太阳不晒到屁股是绝对不会起床的。
　　
　　我穿上衣服到院子里找她，心想她可能正在洗脸。可是，院子里依然没有她的踪影。想到昨天晚上她古怪的举止，我开始慌张了，生怕她遭遇到什么不测。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她。
　　
　　当我找到厨房的时候，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如我的鼻腔。
　　
　　肉汤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正往灶里添柴禾。
　　
　　她在煮肉汤。
　　
　　“你醒了。”赵老太发现我，淡淡地一笑，“我正在为你煮肉汤，你回去在多睡一会吧，等肉汤煮好了我叫你。”
　　
　　她竟然说你而不是你们！
　　
　　杜微微、马勇、李志刚、我，四个人。
　　
　　“我在找杜微微。”我故意避开她的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杜微微？和你睡在一起的那个女生？”
　　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“哦，她已经回去睡觉了。”
　　
　　我一愣。她根本就不在床上，否则我也不会到处找她了。
　　
　　“她刚刚回去。这个孩子，一大早起来说要帮我煮肉汤，要不是我催她回去休息，她现在还在这里呢。”赵老太咯咯地笑。
　　
　　我再一愣。
　　
　　我回到屋子，杜微微果然躺在床上，而且已经睡着了，好像她刚才经历了梦游又回来。地上有两三个带着柴禾燃烧过后的灰烬的脚印。是杜微微留下的。
　　
　　她刚才真的去过厨房？
　　
　　待我简单洗漱完毕，马勇和李志勇也起床了，只有杜微微姗姗来迟，她起床的时候肉汤刚好煮好。杜微微贪婪地吮吸了一口肉汤的香气，说：“哇！真香。婆婆，你的手艺真不赖，煮的肉汤都这么别致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只含笑不语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摇晃着身子走了出去。
　　
　　“微微，这肉汤也有你一半的功劳。”望着赵老太离去的背影，我对杜微微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她？”马勇睁大了眼睛，“你别逗了，谁不知道微微在家里是千金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，养尊处优的，这肉汤和她八竿子打不着，怎么会有她一半的功劳呢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别这样说，马勇。”我瞪了一眼马勇，“婆婆亲口跟我说的，肉汤是她和微微一起煮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？！”杜微微指着自己的鼻头，一脸的茫然。
　　
　　“不是你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什么也没有做啊！”杜微微摇头，“我一直都在床上睡觉，倒是你，起得很早。”
　　
　　我忽然想到了梦游这么一个恐怖的字眼。
　　
　　“是不是你记错了，或许是你梦——游？”李志刚一字一顿地念出梦游两个字。
　　
　　我一怔，究竟梦游的是谁？是我，还是杜微微？
　　
　　肉汤，真香。

骄阳似火，炙烤着我们四个大汗淋漓不止。马勇和李志刚脱光了膀子仍喊好热。最后两人都将目光投向河流，蠢蠢欲动。
　　
　　“不如我们到那河里面去溜达溜达？”马勇舔着干燥的嘴唇。
　　
　　“废话，就算你不说，我都会去的。”李志刚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好啊！”虽然身为女人，但也无法抗拒热，我也很赞同他们的建议。
　　
　　“微微，你去吗？”马勇丝毫不放过献殷勤的机会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望了一眼河流，面色变得异常的苍白，嗫嚅地说：“我不去了，你们三个去吧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怎么行？既然我们四个一起来，有泳自然也一起去。”李志刚大声地说。
　　
　　“就是就是。”马勇随声附和。
　　
　　“我惧怕那河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该不是不会水吧，”马勇升长了脖子，“不过不打紧，有我和李志刚两个护花使者在，我们不会让你沉水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也可以不下水，在岸边玩玩水也要比在这里凉快。”李志刚说。
　　
　　昨天晚上的事他们毫不知情，他们不知道杜微微惧怕什么，只有我知道，她怕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女子。
　　
　　河里有人，溺水而死的人。
　　
　　最后杜微微扛不住两人的劝说，终于答应一起前往。
　　
　　下河的只有三个人。我的胆量比较小，只敢在岸的附近游。杜微微一看见水就哆嗦得厉害，满脸写着惶恐不安。马勇和李志刚在河里如鱼得水，痛快得怪叫连连向河的对岸游过去。
　　
　　两人穿着裤衩上了对岸，哧溜一下窜进草丛便不见了踪影。很快他们又蹦了出来，手里好像多了一块什么东西，由于离得远，我并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们猜猜我和李志刚找到了什么。”马勇将手藏到背后，神神秘秘的，一上岸便直嚷嚷。
　　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我好奇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叫你猜你就猜。”李志刚诡谲地一笑。
　　
　　“我猜不出来。”我老实地回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也摇头表示不知道。
　　
　　“你伸出手来，我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。”马勇阴笑。他这话是对杜微微说的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知道他有诈，加上好奇，她乖乖地伸手出去。
　　
　　马勇将那东西放到杜微微的手心。杜微微一看，差点吓得魂飞魄散，尖叫一声，如同被蛇咬了一下，将手里那东西甩得远远的。
　　
　　那东西不是东西，是一根骨头，狗的大腿骨，惨白惨白的。
　　
　　看到杜微微吓到如此田地，马勇和李志勇笑得人仰马翻，他们终于报了上次在坟地的“一箭之仇”。
　　
　　“你猜我们刚才发现了什么。”马勇捧着发疼的肚子。
　　
　　这话是问我的。
　　
　　“死狗。”我翻着白眼，除了死狗，他们还能发现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告诉你，我们看见一座坟。”
　　
　　在这个世界上，坟墓何止有千万，偶尔发现一座坟墓也不可能值得如此大惊小怪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梦也想不到吧，这座坟竟然埋在一个山洞里。”
　　
　　山洞。坟。
　　
　　“那坟是不是没有墓碑。”杜微微突然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马勇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　　
　　“那坟是空的。”杜微微喃喃地说。

 

4，
　　
　　不可或缺，晚饭有一道菜仍然是肉汤。
　　
　　浓浓的香气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肉汤里的肉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好像变了。”杜微微一直奇怪地盯着我，好像我的脸上长了花一样。
　　
　　“是吗？变漂亮了还是变丑了。”我笑说。
　　
　　“你变得很像一个人。”
　　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
　　“赵老太的女儿。”杜微微咬牙一字一顿地说。
　　
　　“确实有点像。”李志刚一本正经地说。
　　
　　马勇也点头说像。
　　
　　一股冷汗自脚底迅速窜到我的脑门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真的变了，变成另外一个人。”李志刚皱眉。
　　
　　“扑哧——”马勇再也忍不住，大笑了起来，“你们别吓小岩了。赵老太的女儿长什么模样我们逗不知道，你怎么知道小岩像她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见过。”
　　
　　我相信杜微微见过赵老太的女儿，棺木上的照片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身体里有她的身影。”杜微微说。
　　
　　我端着肉汤的手硬在半空中，我忽然想起来，今天赵老太看我的眼神很古怪。难道就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她女儿的身影？
　　
　　这顿晚饭我吃得有些兴趣索然，满脑子的总萦绕着两个尚未解开的谜：我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？昨天晚上梦游的人到底是谁？
　　
　　我有意无意地朝正屋投去目光，只有黑压压的棺木发出诡异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一放下碗筷就直说困得慌，早早就回屋睡觉去了。只留下马勇、李志刚和我。我趁着马勇上厕所的空隙，悄悄对李志刚说：“你想不想知道我和杜微微究竟是谁在梦游？”
　　
　　“当然想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今天晚上，我们谁也别睡觉，保持清醒，只要杜微微稍有行动，我就马上来叫你，敲门三声为信号。”我竖起三个手指头，“你千万不要睡着了，记住我们的约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约定啊？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？”马勇上完厕所回来，听到我说的话，谢天谢地，他只听到最后半截，否则他一定会用此事像杜微微献殷勤的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我一看表，已经过了12点。杜微微躺在我的身旁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　　
　　难道是我错了？我开始有些动摇，相信梦游的人就是我，但我还是不敢就此睡去。这时，屋门轻轻打开。我看见一条被淡淡的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。
　　
　　是她！
　　
　　赵老太绕过门，朝床上的我们走过来，她的脚步如此之轻，以至于我大气都不敢出一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埋下头来，几乎贴到我的脸上，我赶紧闭上眼睛。
　　
　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目光柔软地望着我、打量我，对着我的耳根呼呼地吹着气。
　　
　　几分钟过后，赵老太将头移到杜微微，咬着她的耳朵说：“闺女，起来陪我玩会扑克吧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动了。她轻轻地解开被窝，像是怕吵醒我，然后穿上鞋和赵老太出了门。
　　
　　两人刚出门，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，看见他们朝正屋走去。我不再犹豫，直奔李志刚的屋子。可当我来到他们的屋子时，听到的却是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他们两个睡着，雷都打不动。
　　
　　我取消叫醒李志刚的想法。

正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和杜微微相对坐在一起，桌子上放着一盒尚未开启的扑克和一把菜刀。棺木的则点着一支红烛，红烛已经燃烧掉了一半。烛光映得两人的影子影影绰绰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们今天到过河的对面？”赵老太问。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看见，过去的是马勇和李志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他们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坟，一座葬在山洞里的坟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是不是跟他们说那坟是空的？”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很好，你做得很好。你知道那坟里葬的是谁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里面葬的是我的女儿，不过我又把她挖出来，放到一具黑色的棺木里了。”
　　
　　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
　　“那年她18岁，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。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说她不想读书，因为她喜欢上了小强，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。她要和他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我躲在门后，赵老太的背后，以杜微微坐的位置，她正好可以看见我，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我，我发现她的双目痴痴呆呆的，好像受到了什么催眠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同意，她就要自杀，还说死也要和小强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她穿着白色的睡裙，在一个无人的夜晚，走进了院子外面的那条河。
　　
　　“我把她葬到山洞里，目的就是不希望那个疯子找到她。但后来我想这样还是不妥当，于是我把她挖出来，放在家里。我日监夜守着她，看她怎么和小强在一起。”赵老太突然发出咯咯的笑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脸无表情，好像正在听一个不关自己的童话故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站起身，拿起桌子上的菜刀，走到棺木旁，从下面掏出一颗磨刀石，霍霍地磨刀。
　　
　　菜刀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恐怖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“天要亮了，我马上要煮肉汤给小岩吃，你到院子外面抱些柴禾到厨房吧。”赵老太一边磨刀一边说。
　　
5,
　　
　　“微微——”杜微微从我的身旁经过，让然没有看见我，她连我的叫喊也全无反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抱起一捆柴禾直愣愣走进厨房，不再出来。
　　
　　几分钟过去，赵老太磨好了刀，用手指试菜刀的锋芒，锋利，很满意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吃力地掀开棺木盖子，伸手进去似乎在找什么。
　　
　　然后，她的手里多了一件东西。
　　
　　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口。
　　
　　一块森白的骨头。人的大腿骨。
　　
　　我扶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。赵老太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刀刮骨。大腿骨在她的手里一点一点变成盘子里的粉末。
　　
　　完了，赵老太端着盘子从另外一道门直接进了厨房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站在灶旁。
　　
　　“闺女，你回去休息吧，剩下的事情我老人家自己做就可以了。”赵老太点燃灶火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直勾勾回屋子。
　　
　　水开了，赵老太往锅里倾倒刚刚刮下来的粉末，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咒语。
　　
　　顿时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孔。
　　
　　肉汤！
　　
　　我转身飞快地逃离，还没有进屋门，我的手便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按住，我一看是李志刚。
　　
　　一见到是他，我的心里定了许多。我张了张口，干涩的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
　　“你梦游，”李志刚大声直叫，“小岩，你果然梦游。”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刚才去了哪里？”杜微微满脸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，问我。
　　
　　“是您......”我的心忽然“咯噔”一下掉进极冷的冰窟窿。在正屋的时候，我亲眼明见杜微微身上穿着白色的睡裙，而不是此刻她身上的粉红色的睡裙。忽然我才记起，杜微微从来都没有白色的衣服，连袜子也没有，因为她讨厌白色。同样，她的脚上穿的鞋也是干干净净的，丝毫没有柴禾的痕迹，不像我，满脚是灰。
　　
　　梦游的是谁？我更为迷糊了。
　　
　　“该是时候喝汤了。”赵老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汤站在屋外，淡淡地说。

 

6，
　　
　　我病了，突然发烧，躺在床上浑身软得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。就在我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，杜微微却不愿意和我同睡一张床，她说我全身滚烫，像一块燃烧的炭烧得人难受。其实，杜微微对我隐瞒了一件事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再来看望我，马勇和李志刚也没有出现，他们好像空气一样消失了。我不知道杜微微和谁睡在一起，也不知道她谁在哪个屋子。我知觉模糊，一团矮小的身影每天按时出现在我的床边，早中晚三次。她会说些稀奇古怪的话，似乎喃喃自语，也好像母亲对久别重逢的女儿的思念。
　　
　　每次她来，我便会闻到一股奇异人而熟悉的香气。
　　
　　“喝一点汤吧，喝了汤你就会好起来的。”赵老太盛上一碗肉汤，轻轻吹走热气。
　　
　　不要！本能使我推开她的手，但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一点力气也没有，此时的反抗显得那么可笑。
　　
　　肉汤经由我干燥的嘴唇流到我的嘴里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颤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，她喂我汤，我看见白布上浸染了一种令人眩晕的颜色。
　　
　　肉汤，真香。
　　
　　却是这样的肉汤让我感到不寒而栗，我突地睁大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我说得不错吧，你喝了汤果然看起来好多了。”赵老太嘿嘿地发笑，“起来陪我完会扑克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站起身，穿上鞋，同她走出屋子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蹒跚脚步在前面带路。我们来到正屋。黑压压的棺木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点燃一根新买来的红烛。
　　
　　我和赵老太围桌而坐，桌上摆放着一把菜刀。赵老太从怀里掏出一盒没有打开过的扑克，也放到桌上，说：“以前你最喜欢缠着我，要我陪你玩扑克了。”
　　
　　纠缠她的是她的女儿。
　　
　　“可你老是输，”赵老太一边洗扑克，一边淡淡地说，“我知道你这么做是让我高兴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洗了一遍又一遍，当她洗到第三遍的时候，远方的鸡叫了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抬头望了一眼门外，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天亮了，该是时候给你煮肉汤了，你到院子去抱些柴禾到厨房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抱起一捆柴禾往厨房里送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拿起菜刀，走到棺木旁......
　　
　　一盏茶的功夫，赵老太端着一盘粉末，往锅里添了一瓢水，生起火。
　　
　　“帮我削点萝卜怎么样，我的手有些不方便。”赵老太扬扬她的左手。说着，她将一根萝卜放到砧板上。
　　
　　我拿起菜刀，开始削萝卜。
　　
　　我一刀切下去，萝卜竟然流出奇怪的液体，热乎乎的，而我丝毫不感到奇怪，拿液体有一种独特的魔力，它的味道使我变得愈发疯狂，我狂刀乱舞。

一刀。
　　
　　再一刀......
　　
　　砧板上很快多了一大堆萝卜皮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在做什么？”杜微微突然站在厨房门口，她的身后是马勇和李志刚，俱是一脸的惶恐。
　　
　　我一个激灵醒来，看见我的手里斤斤握着一把正在滴血的菜刀。
　　
　　“这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我茫然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问你自己吧。”马勇冷言。
　　
　　“我刚才好像帮婆婆削萝......”我猛地定住，砧板上堆着的哪里是什么萝卜皮，分明是肉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肉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捏着自己的右手腕，血依然流淌不止，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。
　　
　　“你企图谋杀。”马勇和李志刚窜出来，扶起险些摔倒的赵老太。
　　
　　“我......”我百口莫辩。
　　
　　“不关她的事，是我让她这么做的。”赵老太推开马勇和李志刚，怎奈她的身体太虚弱了，如何能推开两个年轻力壮的他们，“我要煮肉汤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的女儿死了，可我一直见到她，感觉她就在我的身边。那天小瘦个送你们来我家，我就发现你们两个跟我的女儿长得很像。”赵老太盯着我和杜微微，“你们的身体里有她的影子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
　　
　　“以前，我经常梦见她，她对我说，只要把她的骨头和我的肉一起熬煮成肉汤，给和她长得像的人喝下去，那人就会变成她，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。”赵老太双目熠熠生光，“你，就要来陪我了。”
　　
　　是我，也是杜微微。
　　
　　7，
　　
　　赵老太疯了，她因为思念女儿成疾，刮女儿的骨和割自己的肉煮成肉汤给所有人喝，因为她坚信，有一天，女儿会回到她的身边。
　　
　　不是吗？

文/袁爵爷
　　 赵老太端着一碗肉汤，敲开我的门，对我说：“该是时候喝汤了。”
　　1，
　　 国庆放长假，7天。
　　 我们四个外地来此读书的小子没有回家，相约一起出去玩，李志刚、杜威威、马勇和我。
　　 筑城市出去20公里，有一个森林公园。我们四个在里面转了以圈，发现没有什么可以玩的。
　　 “旅馆太潮。餐馆又肮脏不堪，连看着都恶心，谁还能吃得下去饭。”李志勇抱怨说。
　　 “鬼都不愿意呆在这里。”杜威威说。
　　 “反正我市不愿意再在这里多待片刻了。”马勇附和说。
　　 “可是出都出来了，总不会就这么回去吧，还有几天呢。”李志勇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。
　　 “我有一个好的提议。”杜威威说。
　　 “什么提议？”我问。
　　 "我们到附近大山里，找一户农民家住下来，过几天的农家日子，走的时候给他们一点钱，这样既省钱又有趣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。
　　 我们四个来到森林公园大门口，远远看见几个跑摩托车的在那里聊天。他们在等客。
　　 李志勇走上前，跟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瘦个子搭讪，说了我们的想法。
　　 “这附近方圆几十里没有我不了解的地方，你们问我算是问对人了。”瘦个子一听，瞥了一眼我们，伸出四个手指头，说，“四个人？给50块钱吧。”
　　 李志勇还想讨价还价。
　　 “50块，一分也不能少。”瘦个子不答应。
　　 “成。”李志勇点头。
　　 瘦个子随即又喊来一辆摩托车，说了声大水沟，载着我们四个就往大水沟开去。
　　 起先路还有些平坦，可越到后来越颠簸。好在两人都是跑路的行家，终于成功安全将我们送到赵老太家的大门口。
　　 赵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，
　　 她有点聋。
　　 瘦个子又喊又比画地弄了好半天才终于把事情说清楚。
　　 赵老太大声对我们说：“你们想住几天就住几天，至于钱嘛，给多少都行。”
　　 就这样，我们在赵老太家住了下来。
　　 这是一座南方常见的老式瓦房，一共有四间，中间较为宽敞的房间是正屋，里面正正规规地摆着一具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 李志勇和马勇两个大男生睡一间，我和杜威威睡在一起。
　　 赵老太领我们看房子，一路上她走在我的身后，细细打量我。我能够感觉到，她的一双眼睛，怪怪的。
　　 “这被子晚上睡起来会不会冷？”杜威威拎了拎被子，很薄，也很干净。
　　 赵老太依然瞪着我，不说话。
　　 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赵老太突然开了口。
　　 “什么？”我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。
　　 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赵老太重复说。
　　 “20。”
　　 “20……”赵老太喃喃地说，“如果我的闺女还在的话，她今年也该有20岁了，她和你一样，有着长长的乌发，恐怕她也和你一样读大学了。”
　　 我一愣。如果我没有记错，瘦个子没有告诉她，我们是学生，我们也没有说给她听。她是怎么知道的？
　　 收拾完房子，已经接近黄昏。
　　 赵老太做了晚上的饭菜。
　　 西红柿炒鸡蛋，鸡蛋自己鸡下的；蒜苔炒肉，肉是自己养的；宫爆茄子，茄子是自己种的，还有一个汤，一个肉汤。
　　 最后端上来的是肉汤。汤还在门外，我们便已经闻到扑鼻的满香，一股奇异的飘香惹得人心猿意马。
　　 “这是什么汤？怎么这么香。”马勇迫不及待地用汤匙打捞，捞起来几块肉屑。
　　 我们都没有见过这种肉。
　　 “猪肉？”我想。
　　 “不是猪肉。”李志刚肯定地说。
　　 “鸡肉？”杜威威和我一样思想匮乏。
　　 “也不是鸡肉。”赵老太淡淡地说。
　　 “哇！好鲜！”马勇呷了一口肉汤，果然很味美。
　　 “这肉绝不是……对，野味，一定是野味，想不到今天我竟然吃到野味了。”马勇大喊大叫。
　　 野鸡？不是。
　　 野兔？不是。
　　 野猪？不是。
　　 ……
　　 我们四个绞尽脑汁，纷纷猜测肉是什么肉，可赵老太由始至终保持缄默，直到我问她。
　　 “婆婆，这到底是什么肉？”
　　 “如果我告诉你，人肉，你相信吗？”我一怔，赵老太开玩笑似地说，“这汤是我专门为你而煮的。”

2，
　　
　　吃过晚饭，我们四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赵老太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　　
　　“杜微微，你说我和李志刚谁更帅气？”马勇望着满天的星辰，突然扭头猛地甩了额前的一缕刘海，如同抽筋一般。
　　
　　马勇和李志刚都对杜微微有意思，属于单相思的那种。
　　
　　“我认为你比他帅得多了。”杜微微开玩笑地说。
　　
　　马勇一点也不帅气，1米5的个子却有180斤，倭冬瓜一个。
　　
　　“真的？”马勇瞪大了眼睛，“你要找男朋友，如果在我和他之间选择，你会选择谁做你的男朋友？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瞥了一眼李志刚，说：“我一个都不会选择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马勇和李志刚异口同声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突然不说话了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河流的方向。
　　
　　院子的前方有一条河流。河流完全被黑暗所笼罩，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发出诡异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见杜微微没有反应，李志刚有些坐不住了，尴尬地咳嗽两声，悻悻地系上鞋带走进屋子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表情变得奇怪起来，瞳孔逐渐扩散、放大......
　　
　　一团白色的影子，披着长发，直直地朝着河中心走去，像个迷失方向的幽灵，直到最后的乌发也消失在水下。河面只剩下一个一个不断向外扩大的水圈。
　　
　　如果当时我看杜微微的眼睛，我一定能够通过她黑色的眼珠子看到上面的一幕。可惜我没有，当我发现她的不对劲时，第一本能使我也去望那河流。我什么也没有看见，只是隐隐地听到水流动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没有杜微微加入的聊天阵容，马勇感到很无趣，又坐了两分钟，才拍拍屁股也回屋子睡觉。
　　
　　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杜微微。
　　
　　整个夜空浸淫在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。
　　
　　霍——霍——霍——
　　
　　正屋的位置突然传来霍霍磨刀的声音。我想到了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
　　“回去睡觉吧。”磨刀的声音响起的刹那，杜微微的面孔拧了一下，来不急让我察觉，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她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，兀自走进屋子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“要关灯吗？”杜微微躺在床上，目光呆滞地盯着发晕的钨丝灯泡。
　　
　　我伸手拉电灯开关。
　　
　　“不——”杜微微猛地按住我的手，我发现她竟然在哆嗦，“别关灯，就让它这么开着，我害怕。”
　　
　　我一愣。以前在学校，杜微微大半夜地敢拉着三个男生，马勇、李志刚和她的表弟一起夜逛坟地，说是寻找刺激。结果三个大男生被吓得屁股尿流地滚回来，她却像个没事人又在坟地里坐了半个小时。回来后她足足嘲笑三人好几天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是一个胆小的人。
　　
　　“我看见她了。”杜微微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我不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，她站在马勇的背后，虽然我没有见过她，但我却认得她，她是赵老太的女儿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打正屋经过，看见里面躺着一具黑压压的棺木，直挺挺地像具死尸。棺木上帖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　　
　　一个女人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忽然有些害怕起来，感觉有个人贴在她的后脊梁呼呼地吹着冷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。
　　
　　“闺女，马上就要吃饭了，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。”杜微微回头，迎上赵老太毫无表情的脸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两手捧着一只专门盛汤的大碗。
　　
　　“婆婆，她是......”杜微微有些沙哑地指着棺木上的照片。
　　
　　“她啊，我的女儿，”赵老太淡淡地说，“已经死有两年了，她死的时候只有18岁。”
　　
　　18+2！
　　
　　“你是不是觉得她和你们当中的某个人很相像？”赵老太嘶嘶地冷笑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赵老太已经走了出去。接着，厨房里传来霍霍磨刀的声音。

 

“她看见我看她，对我笑了笑，然后转身朝着河的中心走去，直到水连她最后的头发也淹没。”杜微微惨然地笑，“她走得那么坦然，就好像自杀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女儿死于自杀。
　　
　　屋子静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灯泡森然地照在我们两人的身上。
　　
　　片刻的沉默之后，杜微微平静地说：“我会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
　　正屋里的棺木发出诡异的黑幽幽的亮光。
　　
　　“永远地留在这个地方。”

3，
　　
　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才刚刚照到我的床上，我便醒了。我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。突地，我伸出去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中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见了，和我同床共枕的杜微微不见了，而我竟然毫不知觉。被窝里只有我一个人的体温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是个大懒虫，向来太阳不晒到屁股是绝对不会起床的。
　　
　　我穿上衣服到院子里找她，心想她可能正在洗脸。可是，院子里依然没有她的踪影。想到昨天晚上她古怪的举止，我开始慌张了，生怕她遭遇到什么不测。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她。
　　
　　当我找到厨房的时候，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如我的鼻腔。
　　
　　肉汤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正往灶里添柴禾。
　　
　　她在煮肉汤。
　　
　　“你醒了。”赵老太发现我，淡淡地一笑，“我正在为你煮肉汤，你回去在多睡一会吧，等肉汤煮好了我叫你。”
　　
　　她竟然说你而不是你们！
　　
　　杜微微、马勇、李志刚、我，四个人。
　　
　　“我在找杜微微。”我故意避开她的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杜微微？和你睡在一起的那个女生？”
　　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
　　
　　“哦，她已经回去睡觉了。”
　　
　　我一愣。她根本就不在床上，否则我也不会到处找她了。
　　
　　“她刚刚回去。这个孩子，一大早起来说要帮我煮肉汤，要不是我催她回去休息，她现在还在这里呢。”赵老太咯咯地笑。
　　
　　我再一愣。
　　
　　我回到屋子，杜微微果然躺在床上，而且已经睡着了，好像她刚才经历了梦游又回来。地上有两三个带着柴禾燃烧过后的灰烬的脚印。是杜微微留下的。
　　
　　她刚才真的去过厨房？
　　
　　待我简单洗漱完毕，马勇和李志勇也起床了，只有杜微微姗姗来迟，她起床的时候肉汤刚好煮好。杜微微贪婪地吮吸了一口肉汤的香气，说：“哇！真香。婆婆，你的手艺真不赖，煮的肉汤都这么别致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只含笑不语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摇晃着身子走了出去。
　　
　　“微微，这肉汤也有你一半的功劳。”望着赵老太离去的背影，我对杜微微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她？”马勇睁大了眼睛，“你别逗了，谁不知道微微在家里是千金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，养尊处优的，这肉汤和她八竿子打不着，怎么会有她一半的功劳呢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别这样说，马勇。”我瞪了一眼马勇，“婆婆亲口跟我说的，肉汤是她和微微一起煮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？！”杜微微指着自己的鼻头，一脸的茫然。
　　
　　“不是你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什么也没有做啊！”杜微微摇头，“我一直都在床上睡觉，倒是你，起得很早。”
　　
　　我忽然想到了梦游这么一个恐怖的字眼。
　　
　　“是不是你记错了，或许是你梦——游？”李志刚一字一顿地念出梦游两个字。
　　
　　我一怔，究竟梦游的是谁？是我，还是杜微微？
　　
　　肉汤，真香。

骄阳似火，炙烤着我们四个大汗淋漓不止。马勇和李志刚脱光了膀子仍喊好热。最后两人都将目光投向河流，蠢蠢欲动。
　　
　　“不如我们到那河里面去溜达溜达？”马勇舔着干燥的嘴唇。
　　
　　“废话，就算你不说，我都会去的。”李志刚说。
　　
　　“好啊！”虽然身为女人，但也无法抗拒热，我也很赞同他们的建议。
　　
　　“微微，你去吗？”马勇丝毫不放过献殷勤的机会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望了一眼河流，面色变得异常的苍白，嗫嚅地说：“我不去了，你们三个去吧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怎么行？既然我们四个一起来，有泳自然也一起去。”李志刚大声地说。
　　
　　“就是就是。”马勇随声附和。
　　
　　“我惧怕那河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该不是不会水吧，”马勇升长了脖子，“不过不打紧，有我和李志刚两个护花使者在，我们不会让你沉水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也可以不下水，在岸边玩玩水也要比在这里凉快。”李志刚说。
　　
　　昨天晚上的事他们毫不知情，他们不知道杜微微惧怕什么，只有我知道，她怕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女子。
　　
　　河里有人，溺水而死的人。
　　
　　最后杜微微扛不住两人的劝说，终于答应一起前往。
　　
　　下河的只有三个人。我的胆量比较小，只敢在岸的附近游。杜微微一看见水就哆嗦得厉害，满脸写着惶恐不安。马勇和李志刚在河里如鱼得水，痛快得怪叫连连向河的对岸游过去。
　　
　　两人穿着裤衩上了对岸，哧溜一下窜进草丛便不见了踪影。很快他们又蹦了出来，手里好像多了一块什么东西，由于离得远，我并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们猜猜我和李志刚找到了什么。”马勇将手藏到背后，神神秘秘的，一上岸便直嚷嚷。
　　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我好奇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叫你猜你就猜。”李志刚诡谲地一笑。
　　
　　“我猜不出来。”我老实地回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也摇头表示不知道。
　　
　　“你伸出手来，我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。”马勇阴笑。他这话是对杜微微说的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知道他有诈，加上好奇，她乖乖地伸手出去。
　　
　　马勇将那东西放到杜微微的手心。杜微微一看，差点吓得魂飞魄散，尖叫一声，如同被蛇咬了一下，将手里那东西甩得远远的。
　　
　　那东西不是东西，是一根骨头，狗的大腿骨，惨白惨白的。
　　
　　看到杜微微吓到如此田地，马勇和李志勇笑得人仰马翻，他们终于报了上次在坟地的“一箭之仇”。
　　
　　“你猜我们刚才发现了什么。”马勇捧着发疼的肚子。
　　
　　这话是问我的。
　　
　　“死狗。”我翻着白眼，除了死狗，他们还能发现什么。
　　
　　“告诉你，我们看见一座坟。”
　　
　　在这个世界上，坟墓何止有千万，偶尔发现一座坟墓也不可能值得如此大惊小怪。
　　
　　“你做梦也想不到吧，这座坟竟然埋在一个山洞里。”
　　
　　山洞。坟。
　　
　　“那坟是不是没有墓碑。”杜微微突然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马勇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　　
　　“那坟是空的。”杜微微喃喃地说。

 

4，
　　
　　不可或缺，晚饭有一道菜仍然是肉汤。
　　
　　浓浓的香气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肉汤里的肉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好像变了。”杜微微一直奇怪地盯着我，好像我的脸上长了花一样。
　　
　　“是吗？变漂亮了还是变丑了。”我笑说。
　　
　　“你变得很像一个人。”
　　
　　“谁？”
　　
　　“赵老太的女儿。”杜微微咬牙一字一顿地说。
　　
　　“确实有点像。”李志刚一本正经地说。
　　
　　马勇也点头说像。
　　
　　一股冷汗自脚底迅速窜到我的脑门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真的变了，变成另外一个人。”李志刚皱眉。
　　
　　“扑哧——”马勇再也忍不住，大笑了起来，“你们别吓小岩了。赵老太的女儿长什么模样我们逗不知道，你怎么知道小岩像她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见过。”
　　
　　我相信杜微微见过赵老太的女儿，棺木上的照片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身体里有她的身影。”杜微微说。
　　
　　我端着肉汤的手硬在半空中，我忽然想起来，今天赵老太看我的眼神很古怪。难道就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她女儿的身影？
　　
　　这顿晚饭我吃得有些兴趣索然，满脑子的总萦绕着两个尚未解开的谜：我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？昨天晚上梦游的人到底是谁？
　　
　　我有意无意地朝正屋投去目光，只有黑压压的棺木发出诡异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一放下碗筷就直说困得慌，早早就回屋睡觉去了。只留下马勇、李志刚和我。我趁着马勇上厕所的空隙，悄悄对李志刚说：“你想不想知道我和杜微微究竟是谁在梦游？”
　　
　　“当然想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今天晚上，我们谁也别睡觉，保持清醒，只要杜微微稍有行动，我就马上来叫你，敲门三声为信号。”我竖起三个手指头，“你千万不要睡着了，记住我们的约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约定啊？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？”马勇上完厕所回来，听到我说的话，谢天谢地，他只听到最后半截，否则他一定会用此事像杜微微献殷勤的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我一看表，已经过了12点。杜微微躺在我的身旁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　　
　　难道是我错了？我开始有些动摇，相信梦游的人就是我，但我还是不敢就此睡去。这时，屋门轻轻打开。我看见一条被淡淡的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。
　　
　　是她！
　　
　　赵老太绕过门，朝床上的我们走过来，她的脚步如此之轻，以至于我大气都不敢出一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埋下头来，几乎贴到我的脸上，我赶紧闭上眼睛。
　　
　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目光柔软地望着我、打量我，对着我的耳根呼呼地吹着气。
　　
　　几分钟过后，赵老太将头移到杜微微，咬着她的耳朵说：“闺女，起来陪我玩会扑克吧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动了。她轻轻地解开被窝，像是怕吵醒我，然后穿上鞋和赵老太出了门。
　　
　　两人刚出门，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，看见他们朝正屋走去。我不再犹豫，直奔李志刚的屋子。可当我来到他们的屋子时，听到的却是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他们两个睡着，雷都打不动。
　　
　　我取消叫醒李志刚的想法。

正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和杜微微相对坐在一起，桌子上放着一盒尚未开启的扑克和一把菜刀。棺木的则点着一支红烛，红烛已经燃烧掉了一半。烛光映得两人的影子影影绰绰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们今天到过河的对面？”赵老太问。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看见，过去的是马勇和李志刚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他们看到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坟，一座葬在山洞里的坟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是不是跟他们说那坟是空的？”
　　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很好，你做得很好。你知道那坟里葬的是谁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里面葬的是我的女儿，不过我又把她挖出来，放到一具黑色的棺木里了。”
　　
　　黑压压的棺木。
　　
　　“那年她18岁，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。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说她不想读书，因为她喜欢上了小强，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。她要和他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我躲在门后，赵老太的背后，以杜微微坐的位置，她正好可以看见我，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我，我发现她的双目痴痴呆呆的，好像受到了什么催眠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同意，她就要自杀，还说死也要和小强在一起。”
　　
　　她穿着白色的睡裙，在一个无人的夜晚，走进了院子外面的那条河。
　　
　　“我把她葬到山洞里，目的就是不希望那个疯子找到她。但后来我想这样还是不妥当，于是我把她挖出来，放在家里。我日监夜守着她，看她怎么和小强在一起。”赵老太突然发出咯咯的笑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脸无表情，好像正在听一个不关自己的童话故事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站起身，拿起桌子上的菜刀，走到棺木旁，从下面掏出一颗磨刀石，霍霍地磨刀。
　　
　　菜刀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恐怖的光芒。
　　
　　“天要亮了，我马上要煮肉汤给小岩吃，你到院子外面抱些柴禾到厨房吧。”赵老太一边磨刀一边说。
　　
5,
　　
　　“微微——”杜微微从我的身旁经过，让然没有看见我，她连我的叫喊也全无反应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抱起一捆柴禾直愣愣走进厨房，不再出来。
　　
　　几分钟过去，赵老太磨好了刀，用手指试菜刀的锋芒，锋利，很满意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吃力地掀开棺木盖子，伸手进去似乎在找什么。
　　
　　然后，她的手里多了一件东西。
　　
　　我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口。
　　
　　一块森白的骨头。人的大腿骨。
　　
　　我扶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。赵老太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刀刮骨。大腿骨在她的手里一点一点变成盘子里的粉末。
　　
　　完了，赵老太端着盘子从另外一道门直接进了厨房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站在灶旁。
　　
　　“闺女，你回去休息吧，剩下的事情我老人家自己做就可以了。”赵老太点燃灶火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直勾勾回屋子。
　　
　　水开了，赵老太往锅里倾倒刚刚刮下来的粉末，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咒语。
　　
　　顿时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孔。
　　
　　肉汤！
　　
　　我转身飞快地逃离，还没有进屋门，我的手便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按住，我一看是李志刚。
　　
　　一见到是他，我的心里定了许多。我张了张口，干涩的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
　　“你梦游，”李志刚大声直叫，“小岩，你果然梦游。”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刚才去了哪里？”杜微微满脸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，问我。
　　
　　“是您......”我的心忽然“咯噔”一下掉进极冷的冰窟窿。在正屋的时候，我亲眼明见杜微微身上穿着白色的睡裙，而不是此刻她身上的粉红色的睡裙。忽然我才记起，杜微微从来都没有白色的衣服，连袜子也没有，因为她讨厌白色。同样，她的脚上穿的鞋也是干干净净的，丝毫没有柴禾的痕迹，不像我，满脚是灰。
　　
　　梦游的是谁？我更为迷糊了。
　　
　　“该是时候喝汤了。”赵老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热汤站在屋外，淡淡地说。

 

6，
　　
　　我病了，突然发烧，躺在床上浑身软得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。就在我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，杜微微却不愿意和我同睡一张床，她说我全身滚烫，像一块燃烧的炭烧得人难受。其实，杜微微对我隐瞒了一件事。
　　
　　杜微微不再来看望我，马勇和李志刚也没有出现，他们好像空气一样消失了。我不知道杜微微和谁睡在一起，也不知道她谁在哪个屋子。我知觉模糊，一团矮小的身影每天按时出现在我的床边，早中晚三次。她会说些稀奇古怪的话，似乎喃喃自语，也好像母亲对久别重逢的女儿的思念。
　　
　　每次她来，我便会闻到一股奇异人而熟悉的香气。
　　
　　“喝一点汤吧，喝了汤你就会好起来的。”赵老太盛上一碗肉汤，轻轻吹走热气。
　　
　　不要！本能使我推开她的手，但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一点力气也没有，此时的反抗显得那么可笑。
　　
　　肉汤经由我干燥的嘴唇流到我的嘴里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颤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，她喂我汤，我看见白布上浸染了一种令人眩晕的颜色。
　　
　　肉汤，真香。
　　
　　却是这样的肉汤让我感到不寒而栗，我突地睁大眼睛。
　　
　　“我说得不错吧，你喝了汤果然看起来好多了。”赵老太嘿嘿地发笑，“起来陪我完会扑克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站起身，穿上鞋，同她走出屋子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蹒跚脚步在前面带路。我们来到正屋。黑压压的棺木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点燃一根新买来的红烛。
　　
　　我和赵老太围桌而坐，桌上摆放着一把菜刀。赵老太从怀里掏出一盒没有打开过的扑克，也放到桌上，说：“以前你最喜欢缠着我，要我陪你玩扑克了。”
　　
　　纠缠她的是她的女儿。
　　
　　“可你老是输，”赵老太一边洗扑克，一边淡淡地说，“我知道你这么做是让我高兴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太洗了一遍又一遍，当她洗到第三遍的时候，远方的鸡叫了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抬头望了一眼门外，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天亮了，该是时候给你煮肉汤了，你到院子去抱些柴禾到厨房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抱起一捆柴禾往厨房里送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拿起菜刀，走到棺木旁......
　　
　　一盏茶的功夫，赵老太端着一盘粉末，往锅里添了一瓢水，生起火。
　　
　　“帮我削点萝卜怎么样，我的手有些不方便。”赵老太扬扬她的左手。说着，她将一根萝卜放到砧板上。
　　
　　我拿起菜刀，开始削萝卜。
　　
　　我一刀切下去，萝卜竟然流出奇怪的液体，热乎乎的，而我丝毫不感到奇怪，拿液体有一种独特的魔力，它的味道使我变得愈发疯狂，我狂刀乱舞。

一刀。
　　
　　再一刀......
　　
　　砧板上很快多了一大堆萝卜皮。
　　
　　“小岩，你在做什么？”杜微微突然站在厨房门口，她的身后是马勇和李志刚，俱是一脸的惶恐。
　　
　　我一个激灵醒来，看见我的手里斤斤握着一把正在滴血的菜刀。
　　
　　“这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我茫然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问你自己吧。”马勇冷言。
　　
　　“我刚才好像帮婆婆削萝......”我猛地定住，砧板上堆着的哪里是什么萝卜皮，分明是肉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的肉。
　　
　　赵老太捏着自己的右手腕，血依然流淌不止，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。
　　
　　“你企图谋杀。”马勇和李志刚窜出来，扶起险些摔倒的赵老太。
　　
　　“我......”我百口莫辩。
　　
　　“不关她的事，是我让她这么做的。”赵老太推开马勇和李志刚，怎奈她的身体太虚弱了，如何能推开两个年轻力壮的他们，“我要煮肉汤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的女儿死了，可我一直见到她，感觉她就在我的身边。那天小瘦个送你们来我家，我就发现你们两个跟我的女儿长得很像。”赵老太盯着我和杜微微，“你们的身体里有她的影子。”
　　
　　杜微微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
　　
　　“以前，我经常梦见她，她对我说，只要把她的骨头和我的肉一起熬煮成肉汤，给和她长得像的人喝下去，那人就会变成她，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。”赵老太双目熠熠生光，“你，就要来陪我了。”
　　
　　是我，也是杜微微。
　　
　　7，
　　
　　赵老太疯了，她因为思念女儿成疾，刮女儿的骨和割自己的肉煮成肉汤给所有人喝，因为她坚信，有一天，女儿会回到她的身边。
　　
　　不是吗？